第16章 法租界的枪口
阁楼楼梯上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就停了。
陆景深己经从窗户翻了出去。吕班路弄堂的瓦檐窄得只容一只脚,他贴着外墙横移了三步,翻上隔壁晒台,蹲在一排腌菜坛子后面。
楼下传来踹门的声音。
两个人冲进空房间,骂了几句,翻了一遍。等他们走了,陆景深从晒台原路返回,收了桌上的东西,换了个落脚点。
方世杰的戏唱得不错。
当天下午,上海站副站长钱伯鸿就收到了汇报——陆景深死于苏州河码头,尸体入水,未打捞。
钱伯鸿信了几分不好说。但他至少信了表面。
陆景深没去盯钱伯鸿。
他盯的是码头。
天亮之后有码头工人发现了血迹,报了巡捕房。法租界出动了调查组。
陆景深站在吕班路新换的安全屋窗口,看着霞飞路尽头驶过的两辆黑色警车。
沙盘跑出了领队的信息——
【法籍探长皮埃尔·杜瓦。42岁。灰色阵营。】
【致命死穴:包养两名白俄情妇,挪用巡捕房公款七百美元填跑马厅赌债。季度财务审查在即。】
只认钱的人。
问题不在这个法国人身上。问题在码头里那两具尸体——梅机关特工,身上有日式武器痕迹。法国人不蠢,查出死者身份就是外交事件。沿着线往回查,查到军统,查到他。
“死人”的壳子,经不起一份验尸报告。
得在巡捕房结案之前把这件事按住。
陆景深换了双干净皮鞋,出了弄堂。
码头外围己经拉了警戒线。他站在三十米外一个卖烤白薯的摊子旁边,买了一个,没吃,拿手里暖着。
等。
西十分钟后,一辆黑色雪铁龙停在警戒线外。
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法国人下来。络腮胡修得整齐,探长衔肩章,身后跟着两个持枪华人巡捕。
皮埃尔·杜瓦进了码头。五分钟后出来。
沙盘截了他跟华人巡捕说话的唇语——
“日本人的东西。通知领事馆之前先压一压。”
压一压。
好。他要压,陆景深就给他一个压着不放的理由。
雪铁龙沿码头碎石路往霞飞路开。路窄,速度不快。
陆景深丢掉烤白薯,走到马路中间。
车刹住了。喇叭按了两声。
他走到车窗旁边,弯腰,敲了敲玻璃。
皮埃尔的脸从窗后探出来——标准的法国式不耐烦,扬着下巴。
“让开。”
生硬的中文。
陆景深没动。
原主在里昂待过两年——陆崇光当年送儿子去法国学的刑侦。这层记忆前几天才从残留里翻出来。
他用法语开了口。
不是教科书式的。带鼻音,连读快,街头混过的巴黎腔。
皮埃尔的不耐烦消了。
一个中国人,在苏州河边的破码头旁,操地道的巴黎法语,穿裁剪合体的英式格纹西装。
“你是谁?”皮埃尔也换了法语。
“一个能帮您解决麻烦的人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
“码头里面那两具日本人的尸体。”
皮埃尔推门下来,比陆景深矮半头,腰间别着勒沃佛手枪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日本人?”
“南部十西式的弹壳。七点七毫米,黄铜底火,日本陆军制式。”陆景深整了整袖口。“这东西出现在法租界,您报上去,明天日本领事馆就派人来。然后您得解释——两个日本军方人员怎么死在您的地盘上。”
“日本人会要求联合调查。您的上司不会替您挡。”
皮埃尔的手搭在枪柄边上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一笔交易。”
陆景深从内袋摸出那张汇丰银行空白支票。掏出钢笔,在金额栏里落笔。
一千美元。
皮埃尔盯着支票。喉头动了一下。
一千美元。够养两个白俄情妇三个月,够填上跑马厅的窟窿,还有富余。
但他没伸手。
陆景深看得清清楚楚——这个法国人的手指收了又张,张了又收,己经在算能不能人财两得。
钱也要,人也扣。
支票往回收了半寸。
陆景深凑近了一步。法语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的音量。
“探长先生。”
“霞飞路一一七号二楼的娜塔莎——”
皮埃尔的手僵了。
“贝当路六号的伊莲娜。”
手从枪柄上松开了。
“上个月跑马厅第七场,您押了三百美元在'蒙古风'身上。那匹马跑了第九。巡捕房公款少了七百美元——年底审查,探长先生,您准备怎么交差?”
皮埃尔往后退了半步。
整个人的架子塌了。
从扬着下巴的法国探长,变成了一个被人攥住七寸的赌棍。前后不超过三句话。
陆景深把支票递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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