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十月三日，宝山。天还没亮，雾很大。不是晨雾，是那种从江面上漫过来的、湿漉漉的、带着水腥味的雾，浓得化不开，把整个宝山县城裹在里面，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抹布，皱巴巴地搭在那里，怎么都拧不干。吴梦蹲在地下指挥部里，面前的地图己经被她翻烂了，折痕处磨出了白印子，铅笔标注的线条和符号褪了色，变得模糊不清。但她不需要看地图了，宝山的每一条街道、每一栋建筑、每一个弹坑、每一堆废墟，都刻在了她脑子里，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。
会议从晚上十点开到了十二点。不是她不想早开，是白天没时间。鬼子的进攻从早到晚，一波接一波，像潮水一样，退了又来，来了又退。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下砸，地雷一颗一颗地炸，子弹一发一发地打，人一个一个地死。她只能在夜里挤出时间来开会，把明天的仗安排好。
“地雷用完了，反坦克地雷还有一车，新宇，你等会儿全部用上。不要心疼，不要留着，不要想着以后还能用。明天，也许就没有以后了。把它们全埋了，埋在鬼子的坦克必经之路上。我要让鬼子的坦克一辆都开不进宝山，让那些铁壳子全变成我们的陪葬品。”吴梦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中。
赵新宇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“保证完成任务”，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了，再说就显得廉价了。他只是点了点头，把那车反坦克地雷分给他的特种兵，一颗一颗地埋进土里。明天它们会爆炸，会在鬼子坦克的履带下开花，会把那些铁壳子炸成废铁。
“姚营长，你的任务是带着你手下的战士们杀鬼子。不是拼命，是杀。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赚一个。不要冲在最前面，不要第一个倒下，不要用命去换鬼子的命。你们要活着，活着才能继续杀。能杀一个就杀一个，能杀两个就杀两个。杀到他们怕，杀到他们退，杀到他们再也不敢踏上宝山的土地。”
姚子青看着她，看了好几秒钟，然后点了点头。他的眼镜片碎了，用胶布粘着，勉强还能用。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，白色的，在红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。他点了点头，没有说“是”，不需要说。他打了这么多天，打了这么多仗，死了这么多兄弟，他知道吴梦说的是对的。活着，才能继续杀。
吴梦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，从左到右，从右到左。她看到了一些东西，不是恐惧，是疲惫。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怎么都赶不走的、像虫子一样在血管里爬的疲惫。她的战士们需要休息，但她给不了。鬼子不会让他们休息，战争不会让他们休息，这个时代不会让他们休息。
“散会。”
隧道己经不需要再挖了。挖了这么多天，从城东挖到城西，从城南挖到城北，从地下指挥部挖到每一个单兵坑、每一个碉堡、每一个弹药库、每一个野战医院。西通八达，像一个巨大的蚁穴，像一个地下城市，像一个隐藏在地底深处的、鬼子的炮弹炸不着、舰炮轰不着、飞机炸不着的世界。战士们累了，可以在地道里休息。受伤了，可以在地道里包扎。饿了，可以在地道里吃饭。渴了，可以在地道里喝水。他们不需要回到地面上，地面上的世界己经不属于他们了。属于鬼子的舰炮，鬼子的飞机，鬼子的坦克。他们属于地下。
天亮的时候，雾还没有散。鬼子的重炮开火了。炮弹从东边飞过来，从西边飞过来，从南边飞过来。从三个方向同时飞过来，落在宝山县城里。不是普通炮弹，是毒气弹。弹体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，不像普通炮弹那样爆炸，而是裂开，喷出黄绿色的烟雾。烟雾在晨雾中弥漫，和白色的水雾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种诡异的、黄白相间的、看起来很美但其实很恶心的颜色。
吴梦在地下指挥部里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。不是硝烟，不是血腥，不是她闻过的任何一种战场上的味道。她的心猛地一沉。她从折叠椅上站起来，走到地道口，用红布蒙着的手电筒照了照头顶。灰土正从地道顶部的缝隙里簌簌往下掉，落在她的钢盔上、肩膀上、地图上，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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