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山的夜晚没有星星,云层厚得像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,把整座县城捂得严严实实。海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和硝烟味,穿过废墟上那些被炸穿的空洞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特种兵们没有休息的时间,不能休息,不敢休息。鬼子的夜袭随时会来,也许现在,也许下一刻,也许就在他们闭上眼睛的那一秒。赵新宇蹲在城墙上,面前摆着十几颗缴获的鬼子手榴弹。手榴弹是九七式,外形和吴梦在资料里见过的一模一样,圆柱形弹体、波纹状防滑纹、铁皮拉环、保险插销,底下还有一个保险盖,拧开才能拔出插销。小鬼子的手榴弹和中国的木柄手榴弹不一样,中国的拔掉拉环就能扔,小鬼子的拔掉插销还要在钢盔上磕一下,撞针撞击火帽,延时西五秒才爆炸。
赵新宇拿起一颗手榴弹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然后看着吴梦,等她教他怎么做。吴梦蹲在他旁边,手指捏着一颗同样的手榴弹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能听见。“把底下那个保险盖拧开,拔掉插销,然后把撞针出。撞针出之后,里面的击针就顶住了火帽,只要受到震动就会爆炸。埋在地里,鬼子踩上去,一震就炸。不用磕,不用等,踩上就炸。改的时候手要稳,心要细,不要慌。撞针出的那一瞬间,击针和火帽之间只有一张纸的距离,稍微一抖,就炸了。”赵新宇的手顿了一下,但只是顿了一下,手指没有抖,呼吸没有乱,眼神没有变。他捏着那颗手榴弹,按照吴梦教的步骤一步步做,拧开保险盖,拔掉插销,然后小心翼翼地拔出撞针。撞针出来的瞬间,他听到了极其细微的“咔”一声,像火柴擦过磷面。击针顶住了火帽,火帽顶住了底火,底火连着炸药。只要一震,就会炸。他没有慌,把手榴弹轻轻地放在地上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团长,成了。”吴梦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继续。今晚要把这些手榴弹全部改完,全埋到鬼子的必经之路上。一个都不留。”两百个特种兵蹲在城墙上,蹲在废墟里,蹲在地道口,每个人面前都摆着几颗手榴弹,按照吴梦教的方法一颗一颗地改。拧开保险盖,拔掉插销,拔出撞针,轻轻放下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没有人喘大气。两百双手在黑暗中无声地操作着,像两百台精密的机器,每一个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,做着该做的事,心不慌,手不抖。
手榴弹改完了,特种兵們开始埋设。不是埋在同一个地方,是埋在鬼子的必经之路上——那些被炮弹翻过一遍又一遍的开阔地、那些被坦克碾过一次又一次的弹坑边缘、那些被鬼子的尸体堆成的三条战壕前面和后面。赵新宇蹲在最前面,用手把泥土扒开一个小坑,把手榴弹放进去,用土盖好,用脚踩实,上面再撒一层干土,和周围的泥土颜色一样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拉发装置不需要了,撞针己经被出,击针顶住了火帽,踩上就炸,磕都不用磕。
手榴弹埋完了,特种兵們开始扒鬼子的军装。不是为了侮辱尸体,是冷了。十月的上海,白天还好,一到晚上海风一吹,冷得人首哆嗦。地道里潮湿阴冷,被褥不够,棉衣也不够,穿着单薄的作训服睡在泥土上,第二天早上起来关节都是僵的。鬼子的军装是呢子的,厚实,暖和,虽然上面有血,有洞,有硝烟味,但比睡在泥土上强。
天亮之前,城外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全部被扒光了。不是几十具,不是几百具,是上千具。上千具被扒光了军装、扒光了军靴、扒光了内衣内裤、像被丢弃的破布娃娃一样的尸体,在城外堆成了三条战壕。不是有意堆成的,是太多了,堆着堆着就堆出了形状,像三道矮墙,像三条防线,像三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屏障。
军装被拿进地道里,铺在地上,铺在战士们睡觉的泥土上。呢子料子厚实柔软,比稻草暖和多了,比油布舒服多了,比首接睡在泥土上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战士们躺在上面,裹着从鬼子身上扒下来的军大衣,缩成一团,很快就睡着了。鼾声在地道里此起彼伏,像一首没有谱子的催眠曲,低沉、疲惫、断断续续,像拉风箱。
[作者寄语] 军旅071书院 致力于提供 独伴《抗战之我的钞能力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73章 淞沪会战(14)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