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琼和吴梅是在一片被炸塌的民房后面碰上的。王琼趴在一堆碎砖里，枪口对着远处鬼子的一个机枪阵地，刚扣动扳机干掉了一个机枪手。吴梅从另一堆碎砖里探出头，手里端着一支中华步枪，枪管还烫着，她朝王琼的方向看了一眼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猫着腰跑了过来。王琼也愣了一下，他以为吴梅己经撤到安全的地方去了，没想到她还在这里，还在打，还在杀鬼子。吴梅蹲在他身边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脸上全是灰，头发从帽檐下面散出来，乱得像鸟窝，但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。
“你怎么还没走？”王琼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能听出里面的着急和心疼。吴梅是他女朋友，两个人在佘山一起训练，一起吃饭，一起在月光下散步。他跟她说过，上了战场要小心，打不过就跑，跑不了就躲，躲不了就拼。他以为她会听他的，但她没有。
“走不了。鬼子把路封了，我那几个姐妹都跑散了。”吴梅的声音也很低，但很稳，没有害怕，没有慌张，只有一种“既然走不了那就打吧”的平静。王琼看着她，看了几秒钟，然后伸出手，握了握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但很稳。他没有说话，不需要说话。她懂他，他也懂她。两个人趴在那堆碎砖里，继续打。王琼用雷霆狙击步枪点杀鬼子的重要目标，机枪手、军官、炮兵观察员、通信兵。吴梅用中华步枪压制鬼子的步兵，一枪一个，弹无虚发。两个人配合默契，像一台精密的机器，一个人观察，一个人射击，一个人装弹，一个人掩护。从下午打到天黑，枪管打红了，换一支继续打。子弹打光了，从鬼子的尸体上摸几发继续打。手榴弹扔完了，从鬼子的弹药箱里拿几枚继续扔。他们不知道自己打死了多少鬼子，也不在乎。他们只知道自己还活着，还在打，还在杀。
天黑了，枪声稀了。鬼子的进攻被打退了，活着的人撤回了阵地，死了的人躺在地上，等着天亮后被收尸。王琼从碎砖里爬出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把枪背在肩上。吴梅也爬了出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把散落的头发塞进帽子里。两个人站在废墟中间，看着远处鬼子的阵地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？”吴梅问。
王琼看着远处鬼子的方向，想了想，说：“找他们的仓库。炸了。没有弹药，看他们怎么打。”吴梅点了点头，没有问为什么，没有问怎么找，没有问怎么炸。她跟着他，猫着腰，踩着碎砖和瓦砾，朝鬼子的后方摸去。
鬼子的仓库在杨树浦的一个码头上，是一排用钢筋混凝土建造的永久性建筑，墙壁厚实，屋顶坚固，能抗住重炮的首接命中。仓库外面围着铁丝网，门口站着哨兵，院子里有巡逻队，屋顶上有探照灯。仓库里堆满了弹药箱、粮食袋、药品箱、汽油桶，还有几十辆卡车和十几门大炮。仓库的后面关着一百多个国军的俘虏，他们被鬼子抓来搬运弹药，每天从早干到晚，吃的是一碗稀粥，干的是一天的重活。有人己经累倒了，被鬼子拖出去枪毙了。有人想跑，被鬼子抓回来，打断了腿。有人还在坚持，等着机会，等着逃出去的那一天。
王琼和吴梅趴在仓库对面的一栋楼顶上，观察了整整一天。他们记下了鬼子换岗的时间，巡逻的路线，探照灯的照射范围，仓库大门的开关方式。他们知道，硬攻不行，仓库里的鬼子有一个小队，五十多人，有机枪，有迫击炮，有探照灯，有铁丝网。他们只有两个人，两支枪，几枚手榴弹。硬攻就是送死。他们需要机会，一个能混进去的机会。
傍晚的时候，机会来了。两辆卡车从鬼子的阵地开过来，车厢里装满了空弹药箱。他们是来拉弹药的，白天打出去的炮弹太多了，仓库里的弹药被一车一车地拉走，空弹药箱被一车一车地拉回来。王琼看着那两辆卡车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他从楼顶上滑下来，猫着腰，跑到公路边，躲在路边的沟里。吴梅也滑下来，跟在他后面，也躲在路边的沟里。
两辆卡车从他们面前开过，速度不快，车厢里堆满了空弹药箱。王琼从沟里跳出来，抓住最后一辆卡车的后挡板，翻进了车厢。吴梅也跳了出来，也被他拉上了车厢。两个人趴在空弹药箱后面，用破布盖住自己，一动不动。卡车开进了仓库的大门，哨兵检查了车厢，看到只有空弹药箱，挥了挥手让卡车进去了。卡车在仓库里面停下来，司机和副驾驶跳下车，点了一支烟，朝休息室走去。他们要去喝茶、抽烟、聊天、休息，等装满了弹药再开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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