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委座家宴，生死一问

曾家岩官邸，夜。

陈立华站在门口，整了整军装。门口的卫兵搜了他的身，连钢笔都出看了看。这是从未有过的礼遇——或者说，下马威。他踏进门槛，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，走廊两侧站着八个侍从，目不斜视，像八尊雕塑。皮鞋踩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心跳。

餐厅不大，一张长桌，铺着白色桌布，摆着几碟小菜。常校长坐在主位，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，没有戴帽子。旁边坐着常夫人，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，头发盘得很高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对面空着两个位子。

“校长，夫人。”陈立华立正敬礼。

常校长点点头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“坐。”

陈立华坐下。侍从倒茶，茶叶在杯中翻滚，沉下去，又浮上来。常校长没有说话，只是慢慢地喝着茶。常夫人也没有说话，微笑着看着陈立华，像在看一件瓷器。陈立华也没有说话。三个人，一壶茶，一盏灯，沉默得像一幅画。

常校长放下茶杯。“常德的战报，我看了三遍。”

陈立华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“八万人，守十七天，毙敌数万，自损不到五千。”常校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，“这一仗，打出了中国军人的威风。”

“是校长指挥有方。”

常校长摆摆手。“场面话不用说了。这里没有外人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突然变得锐利，像两把解剖刀。“陈将军，我问你一个问题。你想好了再回答。”

陈立华放下茶杯。他知道，这句话才是今晚的主题。

“若有一天，我与中共翻脸，你站哪边？”

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常夫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，目光从陈立华身上移开，落在窗外。那几个侍从不知什么时候己经退了出去，门关上了，厚重的木门，隔断了外面所有的声音。

陈立华看着常校长，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放在桌下，手指轻轻着膝盖。心跳很稳，七十八下，和平时一样。胃没有痉挛，手心没有出汗。

“校长，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？”

常校长的眉毛挑了一下。“问。”

“您觉得，日本人还能撑多久？”

常校长愣了一下。

陈立华继续说：“缅甸还在日本人手里，东北还在日本人手里，东南亚还在日本人手里。战争，还远没有结束。”

他顿了顿。“现在谈翻脸，是不是太早了？”

常校长盯着他，目光冷得像冰。“你是在教我做事？”

“不敢。”陈立华低下头，“我只是在想，八年抗战，死了几千万人。好不容易快打赢了，如果自己人先打起来，那些死去的弟兄，会不会觉得白死了？”

常校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他看着陈立华，看了很久。常夫人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瓷器碰撞的声音，在寂静中格外清脆。

“所以你谁也不站？”常校长问。

陈立华抬起头，迎着他的目光。

“校长，我站中国人。”

常校长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
“中国人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声音很轻。

“是。”陈立华说，“中国人。不管是国民党的中国人，还是共产党的中国人，还是老百姓的中国人。只要是中国，我就站。”

常校长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，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。

“你倒是不怕死。”

“怕。”陈立华说，“但有些话，不说，比死还难受。”

常校长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望着天花板，像是在想什么。常夫人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们。

“陈将军，”常校长突然开口，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用你吗？”

陈立华没有说话。

“因为你能打。因为你不贪。因为你不结党。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因为你是真把士兵当人看。”

他站起来，走到陈立华面前。

“这年头，能打的将军很多。但能把士兵当人看的，不多。能打胜仗又不贪功的，更少。不结党、不站队、只打鬼子的，我只见过你一个。”

他转过身，走回座位。

“去缅甸吧。史迪威等不及了。到了那边，好好打。别给我丢人。”

陈立华站起来，立正敬礼。“是。”

他转身要走。

“陈将军。”

陈立华停住，回头。

常校长看着他，目光很深。“你说你站中国人。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
陈立华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，走出餐厅。身后，门轻轻关上了。

走廊上，沈放等在那里。看见陈立华出来，他迎上去，压低声音。“总司令，怎么样？”

陈立华没有说话。他走出官邸，走下台阶，走进夜色中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嘉陵江的水汽，凉飕飕的。他深吸一口气，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转，然后吐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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