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雪中道士
精河的冬天,来得比金陵早太多。
十月刚过,雪花就开始飘。
到十一月,天山脚下早己一片白茫茫。
孙策骑马沿精河慢行,查看冬小麦越冬情况。
麦苗被雪盖着,隐隐透出一片青绿,像给戈壁铺了层软毯。
周账房跟在后面,捧着账本不停念叨:
“北边雪薄,得补浇一遍水;南边地力差,开春必须追肥。”
孙策勒住马:“账房先生,开春之前,把精河两岸能开的荒地,全部翻完,一寸不留。”
“明白,我这就记下。”
雪越下越密。
孙策正准备回营,赵铁柱从后面快马追来。
“长官!营门外来了个道士,说要见你。”
“道士?”
“五十来岁,灰布道袍,看着不像本地人。”赵铁柱顿了顿,“他说……是你父亲的旧友,有东西要亲手交给你。”
孙策心口猛地一跳。
父亲的朋友?
父亲走了快半年,他从未听过什么道士交情。
“带他到我帐篷。”
等孙策回到帐前,那道人己静静立在门口。
五十上下,瘦高,颧骨突出,一双眼格外亮。
灰道袍洗得发白,脚上草鞋露着脚趾,冻得通红。
“孙司令。”道人拱手。
“道长如何称呼?”
“贫道青玄,天山野人,不值一提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,双手奉上,“这是令尊临终托我转交的,让我寻个时机送到你手上。”
孙策接过。
油布裹得严实,麻绳捆了几圈,火漆印着一个“孙”字。
他一层层拆开,里面是一只牛皮信封。
没有落款,没有称谓。
撕开封口,一叠宣纸信纸滑落出来。
只看一眼,孙策整个人僵住。
纸上是——简体字。
这个时代,除了他,只有一个人会写。
他抬头看向青玄。
道人只是微微一笑,并不多言。
孙策低下头,一字一句看下去。
开头一行,便让他鼻头发酸:
“策儿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己经不在了。
不要难过,我活了五十多年,值了。”
孙策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我是从2001年,穿越到1901年的。
整整一百年。
我用三十五年攒下这份家业,不是为我自己,是为你。”
他早就隐隐猜到父亲身份。
可从遗书里亲口确认,依旧心神巨震。
1901年,辛丑条约之年。
父亲孤身一人,落在那个最黑暗的年代。
“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
1937年,日本全面侵华。
七七事变,淞沪会战,金陵沦陷。
这些,你我都拦不住。
中国,要流够血,才能醒。”
孙策攥紧信纸。
1937年……就是明年。
“你能做的,只有一件事:
活着。
活到1949年10月1日那一天。
记住这个日子。
到那天,这个国家,就不再任人宰割。”
1949年10月1日。
他当然记得。
那是开国大典。
是父亲用一生,替他远远望见的曙光。
“我给你的建议:
在新疆蛰伏,娶妻生子,苟到胜利。
别出头,别当英雄,别学我。
我这一辈子太招摇,迟早出事。
我没等到你看见这封信。”
孙策眼泪无声落下。
父亲死在上海,死在东洋女人床上,死因荒唐。
这话从父亲自己笔下写出来,格外刺心。
“可我知道你。
你骨子里跟我一样,闲不住。”
孙策忍不住笑,笑着笑着,哭得更凶。
“若你非要做点什么,就守住精河。
西北是毛熊援华的生命线,精河是咽喉。
把路修好,把地种好,把兵练好。
将来,都用得上。”
“仓库里的东西,是你的底牌。
不到绝境不动,真到要用,别舍不得。”
“最后记住:
你是中国人。
不管谁来找你,不管发生什么,你永远是中国人。
你堂伯一生所求,就是国家独立富强。
我们孙家,不能忘。”
最后一行,字迹很重,很慢:
“策儿,对不起。
我不是个好父亲。
我尽力了。
活下去,替我看看,这个国家变好的样子。”
信纸右下角,几点淡淡的水渍。
父亲写这封信时,哭过。
孙策把信小心收好,揣进怀里,紧贴胸口。
他走出帐篷,站在漫天风雪里。
天地一片雪白。
远处天山隐在风雪中,看不见轮廓。
他面朝东南,缓缓跪下。
膝盖砸在积雪上,闷响一声。
“父亲,信我收到了。”
一叩。
“你说的话,我都记住了。”
二叩。
“你让我苟到胜利那天……对不起,我做不到。”
三叩。
“精河是我的地盘,两百万人在我身后。
日本人在前,盛世才在侧。
我不能退。”
他站起身,满身白雪,额头冰凉。
青玄站在帐口,静静看着,一言不发。
孙策转身:“道长,我父亲走的时候,你在?”
青玄点头:“在上海法租界。
那晚他叫我过去,说了很多,最后把信交给我,让我务必送到新疆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?”
“他说,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,是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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