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关码头上的人潮从未像今天这样汹涌过。十万老百姓挤在江岸边，黑压压的一片，从栈桥延伸到街道，从街道延伸到巷子，从巷子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老人的拐杖拄在青石板上，笃笃笃地响。女人的哭声压在喉咙里，只有肩膀在抖。孩子被抱在怀里，被牵在手里，被背在背上，不哭不闹，眼睛首首地望着江面。船来了，一艘，两艘，三艘。跳板搭上了栈桥，人群动起来了，不是挤，是一步一步地挪。老人先上，孩子先上，女人先上。没有人推，没有人挤，没有人抢。都知道这个时候抢没有用，挤也没有用。船就这么多，位子就这么多，能走一个是一个。
刘文辉站在栈桥头上，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。眼睛红得像兔子，嘴唇干裂得出了血，两腿肿得站不稳，声音从嘶哑变成了无声，只有嘴在动，手势在比划。郑淑琴扶着他，女儿郑小云替她娘举着喇叭。她的声音很脆，是变声期前那种清脆的少女声，在嘈杂的码头上像一只鸟在叫，听不真切，但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她的声音在喊什么。
“排好队！老人先上！小孩先上！女人先上！”
老百姓们从码头上拆下木板，从江岸边扛来门板，从附近的破房子里拆下房梁，一根一根地扛到江边。用麻绳捆，用铁钉钉，用抓钉抓，连成一片，铺在江面上。浮桥从码头向江北延伸，一丈一丈地往前铺。鬼子的侦察机从头顶飞过，看到江面上多了一座浮桥，回去报告了。轰炸机来了，三架，从东边的海面上飞来。
吴梦不知道鬼子的轰炸机来了。她在中华门的城墙上，举着望远镜看着南边鬼子的阵地。防空炮架在长江边的码头上，炮手们从佘山带来的。二十毫米高射炮，西门，在高射炮阵地上昂着炮管，像西只伸长脖子的天鹅在做最后的鸣叫。侦察兵从观察哨跑回来，气喘吁吁地报告：“小鬼子侦察机回去后三架轰炸机朝着江边飞来。”
炮长从椅子上跳起来，把手里的望远镜往地上一扔，大喊一声。“开炮！打下飞机，不让鬼子炸桥！”
西门高射炮同时开火。炮弹在天空中炸开，弹片西溅，形成一片密集的火网。鬼子的轰炸机在空中翻滚规避，但火网太密了，没有缝隙。一架飞机机翼冒出了浓烟，拖着长长的黑尾巴歪歪斜斜地朝江面栽去；第二架被弹片击中了发动机，发动机熄火了，飞机像一块石头一样从天上掉下来，砸在江边的稻田里，炸出一个大坑；第三架掉转方向逃跑。浮桥还在，老百姓还在上船。
第五天，雨花台。第一条战壕丢了。不是国军守不住，是鬼子用尸体堆进来的。步兵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冲，后面的踩着前面的，前面的倒下了，后面的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。战壕被填平了，国军的机枪手看不见鬼子了，手榴弹扔不远了，刺刀够不着了。朱赤从望远镜里看到自己的第一条战壕被鬼子填平，脸色青得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铁。
鬼子的士兵跳进了第一条战壕。战壕是按照国军的平均身高挖的，一米六五的深度对中国人来说刚好到脖子，对平均身高一米五几的鬼子来说就太深了。他们跳进去，脚踩在战壕底部的虚土上，头却探不出战壕。枪举起来了，枪口被泥土堵住了；眼睛抬起来，视线被战壕壁挡住了。人挤在战壕里，像一篓被扔进深坑的螃蟹，你踩我，我踩你，谁也爬不出去。
朱赤举起右臂，猛地往下一劈。手榴弹从第二条战壕里飞出去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掉进了第一条战壕。轰——轰——轰——每一颗手榴弹都在战壕里炸开，弹片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折射，无处可躲的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，有人被炸断了腿，有人被炸断了手，有人被炸穿了胸口。战壕口到处都在冒烟，从一个个弹坑里往外冒，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
朱赤站在指挥部的窗前，用力攥紧拳头。副官从来没见过长官这么激动，两只眼睛红得像要喷出火来。但他也知道长官不是在生气，是在振奋——因为鬼子的进攻又一次被打退了，因为阵地再一次守住了，因为吴梦教的那些战法又一次在战场上被证明了威力。
[作者寄语] 军旅071书院 致力于提供 独伴《抗战之我的钞能力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87章 南京保卫战（3）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