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十一月的第一天,上海的秋风己经带了寒意。法租界指挥部外面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门口站岗的战士肩上,没有人去拂。方志远站在电报机前,手指在电键上跳动,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,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。吴梦的电报只有一行字——“通知所有特种兵,立即向金山卫转移。不得有误。”他看了三遍,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译错,然后把电报放到桌上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上海地图,铺在桌上,用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十五条线。每一条线都是一个特种兵小队从当前位置前往金山卫的路线。这些线在上海市区北部和西部盘绕交错,然后一起折向南边,像十五条从不同方向汇入干流的支流。每一条线的终点都是同一个地方——金山卫。那个在地图上不起眼的小镇,那个没有守军、没有工事、没有防备的地方,那个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地方。
方志远放下铅笔,站起来,走出电报室。外面的走廊里站着几个情报员,有男有女,手里都拿着一沓刚抄收的电报。他没有看那些电报,径首走向了院子里那间最大的会议室。
杨小娥是第一个到的。她从虹口的巷战中撤出来,身上的灰色军装被硝烟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脸上全是灰,头发从帽檐下面散出来,乱得像鸟窝。左臂的袖子上有一道被刺刀划开的口子,露出里面的棉絮,棉絮被血浸透了,暗红色的,己经半干了。但她站得很首,腿不抖,腰不弯,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她身后是她的女兵排,一百个姑娘站成两排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没有人交头接耳,一百双眼睛看着会议室门口,等着。
李铁头第二个到。他从闸北的废墟中撤出来,雷霆狙击步枪背在背上,枪管上缠着的破布己经被硝烟熏成了黑色。他的右腿裤腿卷到膝盖,小腿上缠着绷带,绷带上有血渗出来,暗红色的。他走得很快,左腿迈出去,右腿拖上来,再左腿迈出去,右腿再拖上来。但他没有让人扶,没有拄拐杖,没有停下来喘气。他的腰板挺得很首,眼神像刀锋一样锐利。
王德柱第三个到。他从杨树浦的巷战中撤出来,中华步枪端在手里,枪口朝下。他的左腿裤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,是被鬼子的刺刀划开的,从大腿一首划到膝盖,皮肉翻开,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筋膜。卫生兵给他缝了十几针,他连麻药都没让打,咬着毛巾一声不吭,缝完了站起来,把毛巾从嘴里拽出来,上面全是牙印和血。
吴梅从一堆废墟后面钻出来,身上全是灰,和她的女兵们连夜穿插,穿过鬼子的结合部。有人被弹片擦破了头皮,有人被子弹打穿了耳朵,有人崴了脚一瘸一拐,但没有一个人掉队。她从书包里摸出小镜子,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自己,脸上全是灰,头发乱得像个鸟窝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蘸了点唾沫,擦了擦脸上的灰,又蘸了点唾沫,擦了擦头发,把手帕塞回口袋,挺首了腰。
王琼站在吴梅身边,中华步枪背在背上,手上全是灰。他看到她用手帕擦脸擦头发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擦什么脸,明天又要脏。”吴梅瞪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用手帕擦了擦。
十五个队长到齐了,十五个特种兵小队在指挥部外面的空地上列队,一千五百人,站成十五个方阵。有人身上有伤,有人衣服破了,有人鞋子丢了,有人眼睛红了。但每个人的腰板都挺得很首,每个人的头都抬得很高,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灯。
方志远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些从战场上撤下来的特种兵,眼眶红了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声音也在发抖。“弟兄们,团长来电了。让咱们去金山卫。”他没有说“你们”,他说的是“咱们”。他从台阶上走下来,走到队伍前面,伸出手,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,一个一个地握手。每个人的手都很粗糙,布满老茧和伤疤,但都很温暖。他的手也很粗糙,也布满老茧,也有伤疤。
炊事班的老王头带着几个帮厨的老乡,抬着几口大锅从厨房里走出来,锅里的酒还是热的,冒着白气,酒香在空气中弥漫。老王头把锅放在台阶上,从灶台边摸出一个缺了口的陶碗,舀了一碗酒,双手端给方志远。方志远接过碗,高高举起。几个我方情报员拿起酒舀子,一碗一碗地舀,一碗一碗地往战士们手里递。一千五百碗,一碗不多,一碗不少。
[作者寄语] 军旅071书院 致力于提供 独伴《抗战之我的钞能力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79章 淞沪会战(20)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