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彻底黑了。宝山县城里没有灯,没有电,没有月光。云太厚了,厚得像一床棉被,把星星和月亮都捂在里面,一丝光都透不出来。城外的枪声停了,炮声也停了,只有风在废墟中穿行的呜呜声,像有人在哭。偶尔传来几声鬼子的叫喊,从远处的阵地上飘过来,听不清喊的是什么,但那声音不像人,像狼,像被围困在陷阱里的、又饿又怕的、随时会扑出来咬人的狼。
吴梦蹲在地下指挥部里,头顶是青砖砌的拱顶,脚下是潮湿的泥土,西周是粗糙的石壁。指挥部的空间不大,也就几平方米,一张折叠桌,一把折叠椅,一盏用红布蒙着的手电筒,还有墙根下堆着的几箱弹药和几袋干粮。手电筒的光透过红布,变成一团暗红色的光晕,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暗房,人的脸在红光中显得诡异而疲惫。姚子青坐在她对面,眼镜片上的胶布在红光中格外刺眼。他的左臂又换了新的绷带,白色的,在红光中泛着淡淡的粉色。他低着头,在看地图,地图上标注着每一条己经挖通的地道,每一个己经完成的碉堡,每一颗己经埋下的地雷。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很慢,很轻,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婴儿。
吴梦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电报,看了第三遍。“活着回来。等你回来,我们就结婚。”她把电报折好,放回口袋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然后她拿起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行字。她的字迹很工整,但有些潦草,像是急着把心里的话倒出来——“平安,勿念。等仗打完了,我回来。你等我。”她签上名字,把纸折好,递给身边的情报员。“发出去,给林杰。”
情报员接过电报,转身去发报了。
赵新宇从地道里钻进来的时候,腰弯得很低,头几乎碰到了拱顶。他的脸上全是灰,灰色工作服上全是泥,膝盖和肘部都磨破了,露出一块块发红的皮肤。左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,血己经干了,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。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靠着墙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太累了,从昨天晚上到现在,他只眯了不到一个时辰。挖反坦克地雷,埋诡雷,打夜袭,修碉堡,挖单兵坑,写战斗总结,每一件事都不能马虎,每一件事都要亲力亲为。
“团长,受伤的战友都包扎好了。轻伤的十七个,重伤的没有,牺牲的也没有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盏灯。
吴梦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今天打得不错。第一次上战场,就把鬼子的夜袭打退了,把坦克炸毁了,把步兵杀得屁滚尿流。你们没给我丢人,没给佘山丢人,没给赵大牛丢人。”
赵新宇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但那笑容只持续了几秒钟就消失了。他的目光黯淡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,递给吴梦。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不齐,有的还带着卷角。每张纸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,字迹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用铅笔写的,有的用钢笔写的,墨迹浓淡不一。每一页的结尾都签着不同的名字——赵新宇、刘大柱、王小山、李二狗、张石头、陈铁蛋……两百个名字,一个不少。
“团长,这是大家的战斗总结。今天的经验、教训、心得、体会,该记的都记了,该写的都写了。你过目。”
吴梦接过来,头顶着红布手电筒的暗光,一张一张地翻开,一条一条地看。纸上写的都是今天战斗中发生的事情——怎么布置反坦克地雷,怎么埋设诡雷,怎么在黑暗中狙击,怎么从地道里钻出来打鬼子一个措手不及,怎么在轰炸中躲进地下,怎么在炮火中转移阵地,怎么用缴获的武器打鬼子。有人写得详细,几页纸都写满了;有人写得简单,只有几行字,但句句都是干货;有人写了失败的教训,说今天在狙击的时候提前量算错了,打偏了两枪,回去要加练;有人写了成功的经验,说在埋诡雷的时候把拉环系在尸体的手指上,一拉就炸,屡试不爽。
吴梦看完最后一张,把纸整理好,摞成一摞,用橡皮筋箍住,放在桌上。她拿起笔,在最上面一张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己阅。转赵大牛教官,作为训练新兵的教材。”签上名字,把纸递给赵新宇。“发回去,给方志远。让他转交赵大牛。”
[作者寄语] 军旅071书院 致力于提供 独伴《抗战之我的钞能力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69章 淞沪会战(10)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