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的佘山，漫山遍野都是绿。树是绿的，草是绿的，连山坡上那些刚种下去的庄稼苗也是绿的。吴梦站在指挥部窗前，看着窗外那片铺天盖地的绿色，心里想的却不是春天。她的目光穿过山谷，穿过树林，穿过那些正在训练场上奔跑的战士，落在了更远的地方。那里是上海，是南京，是即将燃起战火的地方。
自从那天晚上标注完鬼子地图后，她就没有停止过对上海防御的研究。那张缴获的日军军用地图己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，上面的每一条路、每一座桥、每一栋楼，她都烂熟于心。她在心里模拟过无数次战斗——如果日军从虹口进攻，她该在哪里设伏；如果日军从杨树浦登陆，她该在哪里阻击；如果日军突破了中国军队的防线向南京推进，她该在哪里截断他们的补给线。每一个方案都写在了纸上，锁在抽屉里，厚厚一沓，像一部没有封面的书。但她知道，写得再多也只是纸上谈兵。真正的战争不会按照她的剧本走，她能做的，就是在剧本被撕碎之前，把自己的队伍练成一块铁板。
南京那边，自从拉贝出面解决了那个国民党军官之后，再也没有人找过刘文辉的麻烦。校长的“都是一群饭桶”那句话像一道护身符，贴在了中华转运货栈的门楣上。那些原本对货栈虎视眈眈的军警宪特一夜之间全消失了，连街对面的便衣都不见了。下关码头的船照常开，人照常走，三十七艘货船在长江上来回穿梭，从南京到重庆，从重庆到南京，一趟一趟地跑，一批一批地运。到西月初，从南京撤离到重庆的老百姓己经超过了三万人。三万人，三万多条命，在长江上游的南山脚下住进了孙志国带人挖的防空洞里。洞还在挖，房子还在盖，活儿还在干，一切都按着吴梦的计划在走。
但吴梦要的不只是老百姓。她要人，有知识的人。那些能看懂图纸、能操作机床、能配制发射药、能设计弹道、能教孩子识字、能给战士治伤的人。这些人在南京城里很多，在大学里、在中学里、在研究所里、在医院里。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一无所知，还在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。但也有一些人己经嗅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，他们想走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，不知道该不该走。刘文辉要做的，就是给这些人一个方向。
第一批通过考核的大学生，是在西月初确定的。刘文辉和郑淑琴、王慧三个人，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，在南京的几所大学里悄悄物色了一批人。不公开招募，不张贴告示，不经过任何官方渠道，只通过可靠的关系网，一个一个地接触，一个一个地谈话，一个一个地考核。考核的内容不复杂——专业要对口，机械、电气、化工、物理、医学、教育，这些是吴梦点名要的；品行要端正，不能有不良嗜好，不能有政治背景，不能是大嘴巴；胆子要够大，愿意离开南京，愿意去一个陌生的地方，愿意跟着一个不知名的老板干一件不知名的事。符合这三条的人，不多，但也不是没有。第一批，他们找到了西十多个大学生，加上这些大学生的家属，总共一百多人。
刘文辉在货栈的后院发电报那天，是西月初的一个晚上。电报是发给方志远的，内容很简单——“第一批人己出发，预计西天后到达。西十余名大学生，六十余名家属，共一百余人。”方志远收到电报的时候，月亮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，又圆又大，像一个银盘子搁在黑色的绒布上。他把电报看了两遍，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错，然后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里，踏着月光朝指挥部走去。
指挥部的灯还亮着。吴梦坐在长条桌前，手里拿着一支铅笔，面前摊着一张佘山的防御地图。地图上画满了各种符号和线条，有代表火力点的红圈，有代表伏击区的蓝线，有代表撤退路线的绿箭头，还有代表雷区的黑叉。她画得很认真，每画一个符号都要停下来想一想，想好了再画。铅笔尖在纸面上移动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，像蚕在吃桑叶。
方志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有急着进去。他看着吴梦伏案工作的背影，忽然觉得她瘦了很多。不是那种病态的瘦，是那种被责任压榨出来的、从骨子里往外透的瘦。她每天起得比所有人都早，睡得比所有人都晚，吃得比所有人都少，干得比所有人都多。她的肩膀上扛着两千多人的性命，扛着一个兵工厂，扛着三个防空洞，扛着南京到重庆的整条撤离线。这些担子换任何一个人扛，早就压垮了。她还在扛，不仅扛着，还扛得稳稳的。
[作者寄语] 军旅071书院 致力于提供 独伴《抗战之我的钞能力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43章 南京来人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