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八百米外,一枪毙命
晨雾还没散尽,日军的第二轮炮击就开始了。
这一次不一样。炮弹的呼啸声更尖锐,落点更密集,爆炸的威力也更大——浅间义雄调来的重炮,口径至少一百五十毫米。
陈立华蹲在防炮洞里,感受着地面像筛子一样抖动。头顶的木板嘎吱作响,泥土簌簌往下落,落在钢盔上,落在肩膀上,落在攥紧的拳头上。
“旅长,”胡维藩的声音在爆炸声中像蚊子叫,“这炮比昨天狠多了!”
陈立华没说话。他在数炮弹——八十七、八十八、八十九——但数到一百就乱了,因为爆炸声太密,根本分不清个数。
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。
那人缩在最深处,抱着步枪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不是害怕得发抖,而是——陈立华注意到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睁得很大,盯着洞口的亮光,瞳孔在每一次爆炸时收缩、放大、收缩、放大,像在捕捉什么。
“萧克己。”陈立华突然喊。
那人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二十岁出头的年纪,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,但眼神很特别——安静,专注,像一潭深水。
“到......到!”
“过来。”
萧克己爬过来,蹲在陈立华身边。外面的爆炸声还在继续,但陈立华的声音很稳,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:
“你听见什么?”
萧克己愣了愣:“炮......炮弹?”
“仔细听。每个炮弹的声音一样吗?”
萧克己闭上眼睛。三秒,五秒,十秒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不......不一样。有的尖,有的闷。尖的远,闷的近。”
陈立华的嘴角微微上扬——这是他从昨天到今天,第一次露出笑意。
“还听见什么?”
“爆炸声也不一样。有的脆,有的沉。”萧克己的声音渐渐稳下来,“脆的是落在土里,沉的是落在石头上。”
陈立华点点头: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
“报告旅长,学生,湖南人,在长沙读过中学。”萧克己顿了顿,“家里被鬼子炸了,就参军了。”
“打过枪吗?”
“打......打过。在新兵连打过二十发。”
陈立华看着他,沉默了三秒。
“等炮停了,你跟我走。”
炮击持续了一个半小时。
当最后一发炮弹落下,陈立华带着萧克己钻出防炮洞。阵地上硝烟弥漫,好几处战壕被炸塌了,但大部分人己经从洞里钻出来,正在抢修工事。
陈立华没去主阵地,而是带着萧克己绕到阵地侧翼,爬上一座不起眼的小土丘。土丘上长满半人高的蒿草,趴在里面,正好可以俯瞰整个战场。
他趴下,萧克己趴在他旁边。
“看。”陈立华指着前方。
晨雾正在散去,日军的阵地隐约可见。几个军官模样的人站在一处高地,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。更远处,步兵正在集结,钢盔在晨光中闪着暗光。
萧克己的手在抖。
“怕?”
“怕......怕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陈立华说,“不怕的人,活不长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,翻到一页,递给萧克己。那上面画着一些简单的示意图——测距、风向修正、提前量计算,全是手绘的。
“认识字?”
“认识。”
“那看得懂吗?”
萧克己看了几眼,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测距......怎么测?”
陈立华指着前方的一个日军军官:“看见那个人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猜他离我们多远?”
萧克己眯起眼睛,想了想:“六百......六百米?”
“八百米。”陈立华说,“怎么知道的?”
萧克己摇头。
陈立华从身边捡起一根枯草,竖在眼前:“看见没有,那个人的高度,和这根草的高度差不多。这叫跳眼法——伸出胳膊,竖起拇指,闭左眼用右眼看,记住目标在拇指的位置;然后换闭右眼用左眼看,目标会移动一段距离。这段距离乘以十,就是大概的射距。”
萧克己学着做了一遍,眼睛瞪大:“真......真的!”
“这只是大概。”陈立华把本子翻到下一页,“真要打准,还要算风速、算温度、算湿度,甚至算地球自转。但今天,你先学这个。”
他从背后取下那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——不是普通步枪,是带瞄准镜的狙击型,从罗店那具日军中队长尸体上捡来的。
“这支枪,归你了。”
萧克己愣住了:“旅长,这......这太贵重......”
“贵重什么。”陈立华把枪塞进他怀里,“能打死鬼子,就贵重。打不死,就是根烧火棍。”
萧克己抱着枪,手还在抖,但眼神变了。
陈立华指着前方那个日军军官——那人还在原地,正对着地图指指点点。
“看见那个人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他是大队长,指挥一千多号鬼子。打死他,这一千多号鬼子就得乱半天。”陈立华转过头,看着萧克己的眼睛,“八百米,有风,有雾,一枪。敢不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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