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第15天

常德保卫战第十五天。

李顺娃己经三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。每天的配给从两碗粥减到一碗，又从一碗减到半碗。那半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，喝下去胃里像灌了水，咕噜咕噜响，但不管饱。他靠在战壕壁上，手里攥着那半碗粥，舍不得喝。旁边一个新兵己经喝完了，正舔着碗底，舔得碗沿吱吱响。

“顺娃哥，你不喝？”

李顺娃摇摇头，把碗递给他。“你喝吧。我不饿。”

那新兵愣了一下，接过碗，一口气喝完了。喝完之后，他抹抹嘴，不好意思地笑了。李顺娃也笑了，笑得很勉强。他靠在战壕壁上，闭上眼睛。胃里空空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咬。他想起老家，想起西川那个小村子，想起母亲做的腊肉和米饭。那些东西，这辈子还能吃到吗？

谢晋元走过来，蹲在他旁边。他的左耳纱布己经发黄了，脸上的胡子长得很长，眼睛深陷，颧骨突出，瘦得变了形。但眼神还是亮的，像两团烧不尽的火。“李顺娃，你的粥呢？”

李顺娃睁开眼睛。“给新兵了。”

谢晋元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份干粮——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饼，掰成两半，把一半递给他。“吃。”

李顺娃摇摇头。“营长，你也没吃。”

谢晋元把饼塞进他手里。“我吃过了。吃。”

李顺娃接过那块饼，咬了一口。饼很硬，嚼得腮帮子疼，但有一种粮食的香味。他慢慢嚼着，眼泪突然流下来了。他赶紧低下头，用袖子擦掉。谢晋元看见了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拍拍他的肩。

指挥所里，陈立华蹲在地图前，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蓝色箭头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，是饿。他己经两天没吃东西了。程子钧站在旁边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“总司令，粮食己经没了。最后一粒米，昨天分给伤员了。现在城里能吃的，只有树皮、草根、皮带。”

陈立华抬起头。“树皮还有多少？”

“城北还有几棵树没剥。城东的己经剥光了。”

“那就剥。把树皮煮了，分给弟兄们。皮带也煮了，切成条，熬汤。能撑一天是一天。”

程子钧立正敬礼，转身走了。陈立华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常德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那些残破的房屋、那些堆满瓦砾的街道、那些躲在防空洞里的老百姓，都沉默着。这座城，像一头快要饿死的巨兽，趴在那里，喘着最后一口气。

步话机响了。方文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：“总司令！援军！援军来了！第九战区的先头部队，己经突破日军防线，距离常德不到二十里！”

陈立华的手猛地握紧步话机。“再说一遍！”

“援军来了！第九战区先头部队，己经突破日军防线，距离常德不到二十里！”

陈立华放下步话机，站在那里，很久没有动。然后他转身，走出指挥所。

城墙上，谢晋元正在和士兵们一起剥树皮。那些树皮很硬，用刺刀一条一条地撬下来，撬得手都磨破了。李顺娃蹲在旁边，把撬下来的树皮切成小块，扔进锅里煮。锅里的水己经煮开了，树皮在沸水里翻滚，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。

陈立华走过来，站在他们面前。所有人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“援军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“第九战区先头部队，己经突破日军防线，距离常德不到二十里。再撑两天，城门打开，迎接援军。”

所有人愣住了。然后，有人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压着声音抽泣，肩膀一抖一抖，眼泪流下来，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。有人笑了，咧着嘴，露出干裂的嘴唇和发黄的牙齿。有人跪在地上，双手合十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李顺娃站在那里，手里还攥着一块树皮，愣了半天。然后他笑了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流下来了。“营长，援军来了。咱们能活了。”

谢晋元看着他，眼眶也红了。“能活。都能活。”

消息传遍全城。那些躲在防空洞里的老百姓从洞里钻出来，站在废墟上，望着远方。那些躺在担架上的伤员挣扎着坐起来，竖着耳朵听。那些在战壕里啃树皮的士兵站起来，握紧手里的枪。

方文澜带着侦察队出城接应去了。沈放带着突击队在城门口等着。赵铁生把仅剩的火箭炮弹药全部搬出来，一门一门地检查。萧克己带着狙击组爬上钟楼，架好枪，瞄准城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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